四代人用牡丹“种出”西北生态经济样本
原标题;四代人用牡丹“种出”西北生态经济样本

陈德忠(左三)带领后辈用牡丹改写了一座山的命运

陈德忠的三女儿陈富殷

陈富飞(左)、陈富殷和郑子君探讨未来发展
2026年6月12日,记者关注榆中县和平镇菜籽山村,《从打柴沟到天香山——榆中三老汉种花种树30余年山野生绿又生金》的报道发出后,截至7月10日,阅读量已逼近102万。
一园起,则一山兴;一株活,则万木春。当紫斑牡丹从这贫瘠的山梁上开枝散叶,开遍西北、开上云端的时候,人们才恍然惊觉——辞掉工厂工作的后生,早已在荒芜之上,绣出了一座“天香山”。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后生,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八旬老人,他有很多个名字——陈德忠、“西北牡丹之王”“紫斑牡丹之父”“陇原牡丹泰斗”。从陈德忠19岁辞职回乡种牡丹开始,到儿子陈富飞赴京引种12年,再到三女儿陈富殷把鲜切花卖到全国各地——四代人,用牡丹改写了一座山的命运。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种花致富”故事,它关乎生态修复的可行路径、种质资源的国家战略、产业链创新的代际突围。从打柴沟到天香山,地名之变的背后,是一份可资借鉴的西北生态经济样本。
生态修复的“牡丹路径”:
荒山何以生绿
谁也没想到,紫斑牡丹喜欢西北,荒山荒坡能活,严寒干旱能扛。花瓣基部那一抹紫斑,像西北人天生的印记——朴素,坚韧,在贫瘠中开出绚丽。
1961年,19岁的陈德忠从国营长风机器厂辞职,回到榆中县和平村的黄土坡。彼时,这个决定在村里人看来近乎荒唐——困难时期,农村人想尽办法往城里走,他倒好,把铁饭碗送出去了。可陈德忠不这么想。他是村里的“文化人”,酷爱读书,工程机械类、农林花卉类,读了就能钻进去。他认准了一条理:农村才是他的天地。
回村没几年,他被选为大队党支部书记。带领大家壮大集体经济、提高农田产量的同时,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种牡丹。
他与牡丹的缘分,从爷爷那辈就开始了。“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种牡丹,到我父亲,再到我。”他看中的是紫斑牡丹——根系发达、花瓣硕大、色彩艳丽。和平牡丹园便在一片荒坡上建了起来。
他一边种树,一边啃书。植物分类学、遗传育种学,一本本专业书籍被翻烂了。没有实验室,田埂当试验台;没有经费,工分换种苗。一支笔、一把花粉,他从32万株实生苗中选育出1000多个新品种,其中530个获得国内外专利。他还成功培育出国内第一株带紫斑的芍药、国内第一株带紫斑的黄牡丹,震惊国内牡丹界。
和平牡丹园从一片荒坡跻身中国三大牡丹基因库,被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中国花协确定为“牡丹资源圃”和“全国花卉生产示范基地”。紫斑牡丹从这里向西北各地扩散开来。
陈德忠因此被授予全国绿化劳动模范、全国植树造林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但他对名头看得很淡。在牡丹园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把和平牡丹园无偿捐给了国家,回了家。
记者问陈德忠:“当年为什么没有选择种经济林,而选择了牡丹?”
他回答:“种牡丹是长期账,一棵牡丹种下去,固土保水的效果好,花可以看,籽可以榨油,根可以入药,花瓣可以做茶、做饼。‘绿水青山’和‘金山银山’,牡丹都能给。”
紫斑牡丹作为西北原生种,抗逆性强、不与人争粮、不与粮争地,是西北干旱半干旱地区生态修复的优质选项。
种质资源的“国家账本”:
从和平村到全中国
如果说生态修复是“面子”,那么种质资源就是“里子”。
和平牡丹园作为中国三大牡丹基因库之一,保存了大量珍稀牡丹种质资源。陈德忠选育的530个专利品种,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紫斑牡丹品系。这些品种不仅在观赏价值上独树一帜,更在抗寒、抗旱、耐盐碱等抗逆性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科研价值。
种质资源是农业的“芯片”。牡丹作为中国特有花卉资源,其种质资源的保护和利用,直接关系到中国花卉产业的国际竞争力。紫斑牡丹在甘肃的集中保存和持续选育,等于为国家储备了一份不可替代的基因库。
1997年,陈德忠的儿子陈富飞,紫斑牡丹培育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第四代传承人,在北京丰台、昌平建立引种试验点,种植了一万多株不同树龄的紫斑牡丹实生苗。
干旱、雨涝、冻害、沙尘暴,五年间,极端天气全遇上了。北京夏天湿热,牡丹容易生病虫害,而和平的牡丹却安然无恙,越长越壮实。最终,紫斑牡丹挺住了——长势稳定,根系发达,抗逆性远超预期。
经过12年摸索,陈富飞摸透了牡丹在西北和北京两地的脾性,这是种质资源跨区域适应性验证的真实成本。它提醒我们:任何一项种质创新,都需要跨越漫长的时间周期,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持续投入。
2026年,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的滇牡丹杂交育种基地将落户榆中三角城种植基地。院地合作的新平台,正在为紫斑牡丹的种质创新打开新的可能。从和平村到北京再到全国,紫斑牡丹的种质扩散,走的是一条“立足甘肃、辐射全国”的战略路径。
产业链的“破圈实验”:
一朵花如何生金?
生态修复做起来了,种质资源保住了,下一步的问题更现实:如何让牡丹在“云端生金”?
陈德忠的三女儿陈富殷温婉、踏实、能干。2026年4月.她启动了一件事——天香山牡丹园紫斑牡丹鲜切花线上销售。
现实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一开播就备受欢迎,现摘的花以千姿百态的形态出现在直播间时,总能一售而空,供不应求。摘花、预冷、包装、发货,每个环节她都亲力亲为。“自己过一遍就知道哪些环节是短板,哪些需要调整,哪些要强化。到了明年就能做得更得心应手。”
因为畅销,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哪些拓展项目能让牡丹产业越做越好?”“云南有玫瑰饼,咱们和平能不能发展牡丹饼?”
从鲜切花到牡丹饼,这是产业链的自然延伸。陈富殷不是农业专家,但她是懂市场的年轻人——她知道消费者要什么,知道甘肃牡丹这个IP有多大潜力。
天香山还有另一个年轻人——郑子君,陈富殷的外甥。他本来是来帮忙拍摄、剪辑视频,配合小姨做电商的,没想到随着深入参与线上销售工作,他成了全能型选手:帮厨、做卫生、拍摄……几乎承揽了大部分工作。在电商这条路上,跨界思维、审美表达都为天香山牡丹发展注入了与众不同的血液。
对于乡村振兴而言,吸引年轻人回流、留得住年轻人,才是可持续发展的根本。
■记者手记
天香山,以前不叫天香山,叫打柴沟。
名字的变迁,往往是一个地方命运最简洁的注脚。打柴——靠山吃山,砍柴烧火,是索取;天香——牡丹花开,芬芳满山,是给予。从“打柴”到“天香”,两个字之差,折射的是人与山关系的根本转变:以前是“靠山吃山”的消耗型利用,现在是“养山生金”的可持续经营。
陈德忠和“三老汉”,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座牡丹园,更是一整套“生态修复+种质保护+产业开发”的实践逻辑。生态修复层面:紫斑牡丹的抗逆性为西北干旱半干旱地区的荒山绿化提供了可复制的物种选择方案;种质资源层面:和平牡丹园530个专利品种的选育和保存,为国家花卉种质资源战略储备了“甘肃力量”;产业开发层面:鲜切花直播、牡丹饼设想、院地合作育种——四代人用不同的方式,让牡丹从“看的花”变成“挣的钱”;人才回流层面:陈富殷、郑子君的加入,证明了传统农业产业在注入现代经营思维后,对年轻人依然有吸引力。
85岁高龄,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记者问陈德忠:“你还有什么愿望?”他脱口而出:“牡丹种好了,牡丹油的推广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在我闭上眼之前,如果牡丹油跟菜籽油一样走进千家万户,我这辈子就圆满了!”
本报记者 高宏梅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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